“现在?”他问。
“现在。”苏茵茵看了一眼手表,“七点刚过,我记得去市里的末班车是八点十分,从县城汽车站发车。现在赶过去,时间还够。”
苏正明没有犹豫太久。他把烟盒塞回口袋,弯腰拎起那个磨破了边角的黑色公文包,只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父女俩没有再多说什么,并肩沿着县城那条主干道快步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街边的小贩正在收摊,一家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。县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,但父女俩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些上面。
到了汽车站,候车大厅里的人不多。苏茵茵快步走到售票窗口,隔着玻璃问了一句:“去市里的末班车还有吗?”
窗口里面的大姐头也没抬:“有,八点十分,票价十二块一张。”
“两张。”苏茵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和一张五块的票子,从窗口下面塞进去。
大姐撕了两张票递出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么晚了还去市里啊?”
“嗯,有事。”苏茵茵接过车票,没有多解释。
她转身走回苏正明身边,递给他一张票。苏正明接过票,看了一眼票面上印着的发车时间和目的地,把票仔细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,还拍了拍。
候车室的长条塑料椅上,父女俩并排坐下来。墙上的老旧电视机正在播县电视台的新闻,没什么人看。苏茵茵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睛,脑海里又开始盘算——到了市里该怎么找教育局,该找哪个部门,该怎么说才能让人家愿意听她把话说完。
苏正明坐在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茵茵,你怪不怪爸?当年你毕业的时候,帝都那么多好学校要留你,你非要回来。爸拦过你,可心里头其实是高兴的。但现在想想,让你跟着我受这份窝囊气……”
苏茵茵睁开眼睛,转头看着父亲。灯光下,父亲的白发比白天看起来更多了一些,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。
“爸,您说什么呢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回来。这山里教书的苦,我从小看到大,但我从来没觉得这是窝囊。我生气是因为该给孩子们的东西没给到,不是因为我自己。”
苏正明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。老人的手掌粗糙,指节粗大,长满了老茧。这双手在黑板上写了三十多年的粉笔字,也握过锄头修过路,此刻拍在女儿手背上,带着一种无声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