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祐九年,正月初七。
年节方过,开封城里的爆竹碎屑尚未扫尽,御街两侧的积雪被车马碾成灰黑色的泥浆,又在夜间重新冻硬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陆北顾的奏疏是在正月初六递入通进银司的。
这份奏疏写得极长,洋洋洒洒近万言,从高丽国遣使通好说起,论及耽罗岛在海东诸国间的枢纽地位,再论大宋驻军耽罗对辽国的牵制之效,最后归结于市舶开源、以海养陆的长远之策。
而且,他在奏疏末尾还附了一份《海东舆图》的摹本,图上标注了耽罗、对马、博多、礼成港等要害之处,又附了焦寅在高丽所获情报的节略。
福宁殿。
赵祯半倚在榻上,精神看着跟去岁差不多,一直都是很虚弱。
邓宣言将陆北顾的奏疏呈上时,赵祯正端着药碗,小口小口地啜饮。
“陆子衡的?”他搁下药碗,接过奏疏。
“是。”邓宣言躬着身子,“何郯亲自送来的,说是“事关重大,不敢稽延’。”
赵祯展开奏疏,第一页便是开篇明义。
“臣枢密副使、安定郡开国公、静海军节度使陆北顾谨奏,为高丽通好、耽罗驻军事,仰祈圣鉴。”他逐页翻读,读得很慢。
高丽通好之事,非止一邦一朝贡之得失,高丽若能复归藩属,则辽国东北有牵制之忧,倭国西陲有大宋之声威,耽罗驻军若成,市舶之利可通三国,岁入之增,不止倍薇。此乃以海养陆、以商补农之长策,非一时之功利,实万世之远图。然此议若行,必有阻挠,阻挠之言,或曰“古无此例’,或曰“恐启边衅’,或曰“远洋补给难继’。”
接下来,陆北顾将他在枢密院议事堂与胡宿辩论时引用的典故逐一展开,从《禹贡》五服之制讲到赵充国屯田湟中。
奏疏的最后一段,陆北顾这样写道。
“臣尝闻,非常之功,必待非常之人;非常之时,必有非常之议。今陛下临御四十载,海内承平,然三冗未去,国用未充,北有强邻,南有遗患。若因循守旧,惮于更张,则太平之下,隐患日滋。伏望陛下圣断,召两府合议,以定国策。”
赵祯合上奏疏,搁在膝上,阖上了眼。
殿内很安静,博山炉里的安神香静静燃烧,青烟笔直上升,在藻井下方散成薄雾。
邓宣言侍立在侧,不敢出声。
过了许久,赵祯睁开眼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
他的声音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