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秒,王韬才反应过来。他扶了扶眼镜,用中文颤抖地发问:“梭……梭勒先生,您会说中文?”“梭勒!?”这个称呼差点没让莱昂纳尔打个趣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想起来,这是多年前严复在翻译《老卫兵》的时候给自己定的中文译名。
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,甚至认为颇有风味,但现在听人亲口说出来,又是另外一番滋味。
“略懂一点。”莱昂纳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“王山长的书,我在巴黎就读过。《弢园文录外编》,写得很好,全无八股匠气。”
这下王韬彻底愣住了。他编那本书是在1883年,压根没想过会有外国人读一一毕竞里面的文章都是用文言写成的。
在十九世纪末,会说中国话的外国人上海遍地都是,可其中能认中国字的百中无一,能看懂文言文的又百中无一。
更没想到莱昂纳尔会站在上海码头上,说自己读过,还当面夸他“写得很好”一这个法国人还是个享誉欧洲的文豪!
“您……您太擡举了。”王韬有点手足无措,“那只是些浅薄的见解,不值一提。”
“浅薄?”莱昂纳尔摇摇头,“王校长太谦虚了。您主张学习西方技术,变法图强,这不是浅薄,是远见。”
王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;最后只说了句:“梭勒先生,您真是……出乎我的意料。”莱昂纳尔又看向王韬身后的几个人。他们都是「格致书院」的教习或学生,穿着长衫,年轻一些,个个瞪大了眼睛。
“王校长。”莱昂纳尔转回来看向王韬,“等安顿下来,我希望能去您的书院看看。”
王韬连忙点头:“欢迎!欢迎!梭勒先生肯来,是我们的荣幸。”
阿尔贝这时候才回过神来,凑到莱昂纳尔耳边,压低声音:“你什么时候学的中文?”
“在巴黎学的。”莱昂纳尔随口说,“有老师教,用了两个月。”
“什么老师能教出这种水平?而且你真的才学了两个月?”阿尔贝一脸不可思议。
莱昂纳尔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王韬,又看了看黄浦江对岸的浦东,那片低矮的芦苇荡。
“王山长。”他说,“上海变了。”
王韬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是啊,变了。每天都在变。”
“会变得更好的。”莱昂纳尔说,“只要方向对。”
王韬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码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