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古语云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天子幼年开蒙,最忌师从单一、见识狭隘。若举国稚君课业,独付一人之身,日日听其一家之言,岁岁受其一己教化,久而久之,圣心只识此人之论,只信此人之道,岂非养出偏听偏信、闭塞视听的弊病?”
他目光扫过陈凡:
“陈学士固然有才,终究刚刚中了状元后便去了地方,他入翰林院时日尚浅,于庙堂正统经义、帝王修身大道,比起本院资深词臣、春坊老臣,终究底蕴浅薄。邓掌院多择数名儒臣轮值日讲,各司其职、互补长短,正是为圣君广开见闻、兼容正学,恪守祖制、周全稳妥!”
“苗阁老仅凭一道入京征召,便定要陈学士专任独讲,强行排他异见,反倒有刻意偏袒、助推臣下专宠之嫌!难道我堂堂大梁帝师之选,竟容不得众臣相辅,只容一人专断吗?”
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,苗灏和周如砥两人虽然有心偏袒陈凡,但还真就没什么反驳的余地。
王氏这人,表面上独断,但实则耳根子比较软,这一点,从她拒绝了新科武举考练火器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。
这次涉及到他的儿子,大梁的天子,经过这几人一说,她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,变得犹豫起来。
陈凡从刚刚进殿开始,便被邓廷瓒、郭福和那人连番针对,脑袋都还有些懵。
尤其是最后那人,他跟对方完全不认识,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出于何种目的针对自己。
说实话,若是别的时候,日讲官安排几人,陈凡真得无所谓,他甚至连做不做日讲都无所谓。
但经过松江历练之后,他充分的认识道,如今的大梁,不管是财用、军伍、吏治等各方面,都到了需要百年大变的风口浪尖了。
若是任凭这样下去,大梁必然从他们这一代开始由盛转衰。
那么,在不改变体制的情况下,唯一的办法,就是自小为天子塑立正本清源的心性,让帝王自襁褓之时便看清民间疾苦、朝堂积弊,待亲政之日,方能心有决断、力推革新。
若是今日日讲之权被拆分,数人轮番进讲,人人各持一派成见,理学老臣死守旧说,词臣拘于章句,勋贵心腹暗递私论,一岁幼主混沌懵懂,朝夕接收杂驳纷乱的论调,不出两三年,心中便无定见。
日后长大,朝臣各执一词相互攻讦,天子左右摇摆,再想推行任何除旧布新之策,皆是空谈。
念及此处,陈凡心中那几分置身事外的淡然尽数散去,方才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